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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仁波切針對《致翁山蘇姬函》提問的回復

  1. 您為何致函給昂山素季?同時,您的信是否在替她做為緬甸軍隊暴行的共犯辯解

或許我過於樂觀,但是我個人仍然對昂山素季抱有很大的希望 — 希望她是敵人陣線後,我方的女性,是軍方的一根芒刺。直到今日,我仍然不知道她直接犯了任何罪行或不法行為的任何佐證。

事實上,昂山素季決定與曾經軟禁、虐待她的人共事,並且對他們不屈膝、不磕頭,這令我感動。在我看來,這反映出一種完全不出鋒頭、沉靜而有策略的領導力,比起裝腔作勢更能帶來遠大的利益。

遺憾的是,西方主導的觀點似乎是:一個人必須加入這場異口同聲的譴責,才能表現出其政治正確。而由於昂山素季沒有這樣做,因此便視她同罪。根據這種觀點,不管這樣的譴責是否能帶來利益或造成傷害,也不管對當地情況是否有正確的判斷,你都必須“與我們為伍”,不然就是“與我們為敵”。

我知道我也可以像眾所期待的佛教老師,選擇加入譴責的合唱隊,公開指責一切暴力事件,或者至少可以保持沉默。我也知道做這樣的選擇,更有機會不失去我的學生。

然而基於我對她的觀察,她在面對極為險峻的狀況時所呈現出的高貴品格、動機和領袖特質,讓我對昂山素季有了天真的信任,因此,我選擇把我的看法公開表達出來。

是的,假如昂山素季強烈地反對了緬甸軍隊的暴行,她個人或許能夠再獲得三倍的國際獎項。然而,那真的對當地的情況有任何説明嗎?亦或適得其反地削弱了她在國內的影響力?

身處遠方,不被恐怖所脅迫,不須與敵人共處的我們,無法妄斷保持沉默的意義,也無法確切地瞭解昂山素季為什麼不對緬軍做公開的批評。但是,值得我們記住的是,即便在所謂的“自由社會”,講真話的人也都有可能被迅速地歧視和排擠。甚至在受人敬仰的大學校園裡,在面對自由主義者份子對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議題的憤怒時,很多人也都選擇保持沉默。(譯注:新社會運動理論認為社會運動產生的社會基礎是在於人們在種族、性別、性取向、年齡、國民身份、價值觀、信仰等方面的身份)

說了所有這些,我也必須承認,我不認識昂山素季,也不知道我對她的印象(或對於任何局外人)是否正確。有些論者將她描繪為一個有野心的幫兇,或許他們對昂山素季的瞭解比我更直接。

但是我所讀到的資訊指出,昂山素季或許理論上是緬甸的領袖,但事實上軍方仍然是真正的統治者。如果是這種狀況,為什麼公眾會對一個沒有真正權力的人憤怒呢?由於我不認同這樣的憤怒,並且一直欽佩昂山素季的勇氣和特質,我決定表達我對她持續的支持。

例如像貌扎尼(Maung Zarni),他曾經對昂山素季如何以“不朽的威望”、“保持持久不變的精神”大加讚賞(https://burmanewscasts.blogspot.com/…/dr-muang-zarni-heres-…),現在卻開始反對昂山素季並對批評我的信函 (https://tricycle.org/…/response-dzongsar-jamyang-khyentse-…/)。這正說明,我們任何人都不真正地瞭解她,而且我們所有多變的觀點僅僅是我們自己的投射而已。所以,以我個人的投射,我仍然對她抱有很大希望。

最終,無論貌扎尼還是我或者任何局外人,都不能夠真正地評判昂山素季,因為我們都不必與敵共眠。我個人的天真可能出於自幼的成長環境,我所受的教育是,能夠與敵人同桌進膳的英雄,比起英武善戰的英雄更加偉大。

所以,我的現代英雄是德克勒克(F. W. de Klerk ),他是種族歧視的南非國民黨的主席。是他,最終釋放了曼德拉,廢除了種族隔離制度,消除了核武器計畫,而且建立了該國多種族民主選舉制度。我時常感到迷惑的是,這個近代最具戲劇性和啟發性的轉變才過了25年,納爾遜·曼德拉的名字仍然家喻戶曉,但是我所遇見的西方人中,卻鮮少有人聽過德克勒克這個名字。

當然,我的訝異或許出於自己的幼稚。或許,為了更能融入這個世界、取悅更多的讀者,我需要向很多的西方人學習,將這個世界看成英雄與惡棍,壓迫者與受害者的這種非黑即白的對立關係。然而,此刻的我還是認為以長遠的視野,在內部沉潛而隱密的行動,會提供更好的領導力與更大的利益;,比起一窩蜂人云亦云的譴責卻無所成效,這種行動能夠帶來更多的希望與鼓舞人心的理由。

只有時間能夠驗證,我對此事的觀察和我個人的投射正確與否。但無論如何,我仍然要強調,以其意志和觀點強加給世界,已經造成了全球性傷害的西方當局,沒有權利和資格來聲言宣判。

 

  1. 您為什麼將這封信函公開發表?

對我來說,這個問題比第一個問題更為深遠和重要。也許很多讀者瞭解後會感到驚訝,我其實並沒有將這封信發給昂山素季。原因是,首先,我認為她沒有時間讀這封信,她一定有更好的事情需要去做。(對許多人來說,有更多邪惡的事情需要去做)。但是沒有發信給她的真正原因是,長久以來,我希望寫這封信的目的,與她是否讀信毫無關係。

這或許令許多人無法理解,更有可能是我自己迷妄的結果。然而,簡言之,我更大的目的只是單純地要保護佛法;特別是針對狂熱的現世主義者、傲慢的自由主義者,以及亞伯拉罕“佛教徒”,他們正在積極地從內部削弱真正的佛法。

這樣說一定會令更多的人感到不悅,特別是那些執意要讓佛法去符合他們自己理性、科學或道德偏好的人。然而,為了佛教長遠的未來,我想嘗試讓人們檢視他們帶進佛法的隱微立場和先入為主的文化概念,從而引發大家更深的思考。從這個角度來看,昂山素季的獎項是很好的撬動杆與彈跳板,因為它們非常清晰地突顯出對佛法最具威脅的那些根深蒂固的態度。

這個現象有點類似我們都喜歡的墨西哥美國菜(Tex-Mex food),它甚至可以包裝得比原本的墨西哥菜更具吸引力。因此,就像米其林星級餐廳請來最好的墨西哥廚師來迎合西方客戶一樣,許多佛法老師現在也迎合他們的西方聽眾,為了與他們學生的科學、世俗和道德傾向保持一致,因而調整自己。但不是所有人都必須屈服於這種潮流。我們之中的一些人,還是可以採取這樣的立場——乾酪玉米片就是乾酪玉米片,炸玉米餅就是炸玉米餅,它們就該是原本應有的樣子。

然而,還是很多人質疑我給昂山素季的信如何能保護佛法,如何能揭露出在傳法的方式中一些隱微的曲解。如果這是我更深的目的,那麼直接地寫出這些障礙,並且建議如何能夠如實地教授佛法,不是更簡單直接嗎?我這樣做有更重要原因,請允許我解釋。

如果將我全部的批評放在佛法的語境之下—— 如何保護佛法,指出傳法的障礙,如何改進教授佛法的方式——這或許更加令人易於接受,也更可能獲得大多數的認可。

但是,這個方法無法從根本上質疑強勢價值觀體系的核心以及它所假定的普世性,而這是真正的障礙所在。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必須跳出佛法的框架,以其自身的理由和權利,去挑戰這種價值體系及其主導地位。

當然,這個方法極具挑釁性,我也不驚訝因此而來的強烈反彈和抵制。當某種文化通過灌輸、媒體和其他一切的方法來主導世界的經濟、意識形態、道德觀、文化、科學的時候,任何其他的方法都無以揭露並質疑這種力量,也無以維護正在喪失的亞洲智慧傳統的價值。

除非我們直面這種普世文化的強勢和隨之而來的傲慢,否則我們無法看到西方價觀值正在隱微地歪曲佛法。從這個角度來看,在佛法的框架中討論比較間接,而昂山素季的獎項問題則更為直接,它清晰地反應了強勢主導的價值觀體系,也因而產生了質疑它的機會。

舉一個非常具體的例子,直接關係到我對佛法的憂慮。下面是約翰·馬歇爾(John Marshall)對我給昂山素季信函的評論:

“請你告訴我,有哪個文化未曾將佛法修持與其既存的文化和信仰相互結合並改變它的?隨著西方接納了佛教的修行,科學也運用了事實和證明驗證了佛法的有效性,它便以客觀的方式來認可了這些修持。”

“其結果是,佛教修行中各種來自多種東方文化中的迷信被摒棄了。這是理所當然的,這是一件正面的事,而你卻將它視為是負面的事來爭論。”

“似乎你對西方以科學和現世主義來影響東方文化感到不滿,但當我們接納佛教修持時,以科學的方式來面對它,剔除了東方文化對它的影響,使其成為我們自己的方式(就像任何一種文化接納佛教之後,使其成為它們自己的一樣),我們都明顯地做錯了。這種觀點極其虛偽。”

“有一種合理的論點是,剔除了所有東方佛教(藏傳或其他的)中迷信的信仰之後,西方的佛教修持實際上與歷史上佛陀的教授更為接近,因為我們使它成為了科學而非宗教”。

馬歇爾先生的評論所表達的,正是我所擔心的。因為它完全地顯示出強勢的西方觀點,那就是西方更先進、更現代、更科學、更現世、更民主、更道德,因此,甚至對“歷史上佛陀的教授”都比我們這些原始“迷信”的東方人更為瞭解。

再度的,我並不是要否認西方對科學、醫藥、藝術和很多方面作出的傑出貢獻。這裡也不是辯論佛教科學化、世俗化是優是劣的場所,雖然,日漸增多的西方、東方“佛教”老師,與馬歇爾先生都持有同樣的觀點。

但是,馬歇爾先生的評論清晰地顯示出西方自認的優越性正如何滲透到真正的佛法之中,將深奧的、歷經實證的智慧傳承,掃進“迷信”的垃圾桶之中,甚至還宣稱了關於佛陀原始教義的所有權。在我看來,這不僅顯示了對佛陀教法嚴重的曲解,而且對教法的完整性和存續產生了致命的危險。

這不只是理論上的,而是非常現實的問題。西方人假定他它們最珍視、最尊崇並熱心守護的價值觀,例如“人權”,是具有普世性的,因此可以理所當然地強加于亞洲和其他任何非西方文化。但是,仔細檢視這些“權利”,它顯示了高度的個人主義和深植的基督教倫理,就像受人尊敬的學者們所承認的:“根深蒂固的人權理想,正是根植于聖經傳統。”
(https://www.elca.org/JLE/Articles/776 and https://books.google.com.br/…/Religious_Human_Rights_in_Glo…)

而今,從最頑固的西方現世無神論者,甚至到亞洲的佛教徒,他們都把諸如“好”“壞”和“快樂”這些基本詞彙,以深植於基督教倫理的西方語義來定義。而當這些用語被用於諸如“善業”和“惡業”的含義時,基本上無關道德或倫理的佛教因果的見地,就不知不覺地被危險的曲解了。

同樣的,現今關於正念、內觀、瑜伽、慈悲和證悟的佛教教授,都被用西方的方式來詮釋,扭曲了其原本的意義。而當西方用諸如“好”“壞”和“快樂”的基本概念障蔽了佛教基礎的見地後,諸如空性、出離和轉世這些更為複雜的教授又有什麼機會保持其完整性?

我還可以舉更多的例子,說明那些遍在的西方價值觀如何以其自己的話術詮釋佛法。也因此,我決定在他們自己的基礎上,直接挑戰這強勢的西方權力和價值體系,並且公開發佈這封信函。

同時,授予和撤銷昂山素季的獎項,充分地反映了西方道德觀及其背後未經審視的假定在全球的主導地位,而這個問題與我長久以來對佛法未來的擔憂完全吻合。

這個對話,或許有説明,也或許沒有。但是,如果人們真的像他們聲稱的一般客觀和公正的話,那麼,不這麼情緒化地心生防禦或感到被冒犯,反而嘗試理解佛教教授原本的正統性,不是會更有所收穫嗎?事實上,我所希望的,只是所有參與這次對話的人們,能夠提高他們分析和客觀思維的水準。

  

  1. 人們說您的信是反西方誹謗,為什麼您如此貶低西方?您這不是通過煽動東西方的怨恨而變得二元分別引起分歧嗎?

有趣的是,在東方,大家批評我過於西化,而且批評我對於東方式的盲從于文化和儀式造成年輕人遠離佛法的現象太過苛責。我也一直公開表達西藏文化不是佛教,而西方佛教徒最不需要的就是西藏文化。奇怪的是,我現在被稱為反西方,同時也反西藏。

然而事實上,煽動東西方的分歧是不太可能的,原因很單純,因為東方和西方已經不復存在。從中國堅定護衛的共產主義,到印度對民主和議會制度的自豪,從口香糖到麥當勞,現在只有西方。我們總是能遇到叫以撒、大衛、安德魯、加布里埃爾、瑪麗和安吉拉的中國人。可是誰遇見過來自德克薩斯州的白人給自己取名為老子、佛陀或王氏?

從中國到印度,禮拜日是公認的休息日,同時,從新加坡到辛布人們都慶祝耶誕節,甚至是非宗教的西方節日,諸如感恩節和萬聖節也在亞洲盛行;受過教育的印度人瞭解莎士比亞勝於龍樹;中國人瞭解馬克思勝於莊子;而韓國的男孩和女孩們忍受疼痛,通過整容手術使他們的下巴、眼睛、鼻子和皮膚看起來更像西方人。

更細微和重要的是,亞洲現在接受的價值觀、心態,甚至詞彙的意義:諸如“好”“壞”和“快樂”直到個人主義對人權的觀點,都是來自西方主導的定義,而與東方的傳統毫無關係。

從食物、時裝和洗手間的設計,到政治架構和生活目標,已完全被西方佔領,無法回頭。西方甚至決定誰足夠明智可以擁有核武;誰極度瘋狂擁有核武要被制裁。所以我們無法簡單地在這個問題上將東西方相提並論,認為兩者的地位是平等的。現在一切都已“西方化”了!

但是,做為一名佛教徒,我可以不在乎誰決定誰可以擁有核武,或亞洲人是否全年慶祝耶誕節,並且購買西方設計師的名牌直到破產。我所擔憂的是佛法。

我自己也珍惜許多西方的規範,而且離不開它們。事實上,我現在所做的正是在行使西方的言論自由、思辨和分析的價值觀,來證明佛教必須依照其自身的角度來詮釋,而不是依照西方的標準。

一些批評我的人正確地指出,亞洲人也有錯誤,他們過於輕易地放棄古老的智慧傳統而投入極端的唯物主義。但是,西方強大的經濟和軍事力量已經在各個層面佔據並影響了亞洲,使得亞洲人認為為了生存,別無選擇。

對比之下,西方的專業人士如何告訴他們的非佛教徒親友自己是個佛教徒呢?他們是否會被視為嬉皮或邪教分子而感到尷尬?當基督教神學家自豪地在東西方的大學裡教授基督教神學的同時,我也看到了一些佛教講師們以“客觀”和“中立”為名,隱藏他們自覺羞恥的佛教徒身份。

尤其是西方的精英們,仍舊有一種隱微的傾向,認為任何關於亞洲的,特別是宗教和習俗,都是落後的,所以,西方的佛教徒看起來通常都不願意公開地說他們是佛教徒。可悲的是,現代的、受過教育的亞洲精英們,不論來自日本、中國香港還是德里也是如此。他們自豪地展示和炫耀他們的西方資質,從大學的學歷到身上的時裝,卻將自己的亞洲傳統隱藏起來。這就像“斯德歌爾摩症候群”一樣,受害者認同加害者,以做為他們的生存策略。

但是做為一名佛教徒,我最大的憂慮是,佛教的教法本身正在令人費解地、隱微地以西方聽眾“易於接受”的藉口向西方價值觀調整,甚至我們東方的教師也在回避佛教的核心象徵,因為這被認為是過時的、陳腐的和宗教性的,不能適應西方的思維。

我所要表達的,就是必須有人面對這些危險而發聲。如果因此稱我為“反西方”,那就這樣吧。

   

  1. 虛偽、貪婪和嗔恨都是人性特質,為何您只譴責西方?例如,您為何忽視亞洲的侵略行為如二次大戰的日本

是的,當然,幾乎每個國家手上都沾染過鮮血。但我們現在討論的是這個事件的背景,也就是真正當下的權力關係。目前的事實是西方是主導的角色,其中尤其是美國將其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強加於世界。

這並不表示亞洲沒犯過錯。但我個人的偏見就是一個極佳的例子,說明為何現在更需要去討論在世界上較普及和有影響的西方價值。我也曾經以隱微的方式,天真地認為西方相對更進步、有教養、有分析能力,也更願意參與評論性的交流。

舉例而言,我的成長過程讓我一直珍惜西方的新聞業,我認為亞洲沒有一家媒體真正可以和BBC、CNN、華盛頓郵報、衛報或紐約時報一般,以優秀的分析與客觀為其標杆而自豪。當我饑渴地觀看閱讀這些媒體時,我已經接受了那樣的銷售策略了。

近來,我發現那些所謂的客觀不過是一種迷思,我也觀察到西方的媒體和分析貌似只是和其他的(媒體)一樣情緒化、偏頗和片面。他們選擇性地報導一些議題和提出一些問題,卻罔顧其真正的重要性;他們故意突出一些值得讚揚的事件裡的缺失,同時又讚揚一些有爭論的議題;並在客觀的旗幟下,隨意地評論他人。但當自己成為被評論的對象時,卻又無法承受。一次又一次地,我見到隱藏的價值被包裝成真相。

所以,亞洲不是沒有過失。只是目前更大的前提是要將更大的努力放在檢視一個價值系統上,一個素來虛飾其客觀性與普遍性的強大力量和強勢的價值系統,而不是去檢視一個從來沒幻想過要支配世界的、弱小的、順從的價值系統。在順從角度上,我包含了中國和印度;他們的服裝、音樂、生活方式、價值觀和經濟與政治結構裏,都深深地和細微地彌漫著西方的影響。

但在此有另一個更重要的觀點:我相信,如果要建立真正的對話和共識,來引出真正的解決方案,我們必須著眼更大的背景:囊括過去、現在和未來所有參與者的範圍。

以這次緬甸的事件為例,如果我們檢視在此事件中主要的三方:所謂的壓迫者、受害人和觀察方/評論方,我們就可得見他們都是一個更大的局裡的一部分。讓我解釋:

假設A先生正在惡劣地虐待B先生。站在旁邊的Y先生同情B先生,因而大聲地指責A先生的惡行。這是表面的顯現。但現在發生的事不會是無因而生的,所以我們必須看看更大的背景,即便只是去理解一下其他人(包括緬甸人)對此的看法。就算我們將緬甸軍方視作惡魔的縮影,認識敵人和掌握敵人的思路還是至關重要的。

例如,假設B先生的家庭和祖先在過去的好幾世紀都惡劣地虐待D先生、E先生、F先生和G先生,而且他們在B先生目前受苦的地區附近,從現在到未來都還對這些人繼續施暴。

假設Y先生目前站在舒適的安全距離外做評論,不僅對大多數的D先生、E先生、F先生和G先生們都曾經施暴虐待過,而且還有自己的計畫,這些計畫控制了那些人的行為。為了要有效地進行控制,並且讓A先生和B先生認同,Y先生很努力地讓自己看起來道貌岸然,以使他文明、民主的形象不會被玷污。

但如果Y先生不願意去面對A先生過去的不幸和現在的考慮,或承認他自己的角色與動機,A先生就不太可能會聽命于Y先生。一個合理的仲裁者,必須瞭解A先生和B先生的觀點,而且自己不能有“利益衝突”。不幸的是,Y先生長久以來就有損人利己的先例,用別人的苦難來利益自己及其政治動機,包括刻意推翻Y先生不喜歡的民主政體。

換言之,如果我們真的要談論、鼓勵對話和減輕緬甸的苦難,我們需要知曉並講述完整的故事。與其以正邪之名,正氣凜然地去授予和撤回獎項,西方必須至少正視自身的罪責和霸權,以及這個地區穆斯林和佛教徒之間長久以來的歷史。

現在大聲譴責昂山素季的人士,有多少人知道緬甸北疆吉大港山區佛教寺廟被焚燒、穆斯林移民和孟加拉軍隊對當地原住佛教部落的殘殺、強暴並強制改變宗教信仰,這種被評論者稱為“種族滅絕”的行徑?那些迫害使得原住民人口從孟加拉獨立時的98%,減少到2000年的50%。

事實上,比起目前許多國家對少數民族迫害的歷史,這個地區的歷史非常長久淵遠。但有幾個西方的評論員能知道孟加拉、巴基斯坦、阿富汗和這個地區其他的穆斯林國家裡,曾經有過興盛的佛教族群、傳統和文化?

當然,這些都無法為緬甸軍隊對羅興亞人的暴行辯解。但著眼較大的背景和對此區域整體的瞭解,或許至少能幫助西方理解緬甸現在和歷史上的心態。

對西方的自由主義者而言,將羅興亞人和穆斯林更廣泛的歷史以及長久以來那些不具政治正確性的行動劃等號,在政治上當然是不正確的。但是我們可以至少理解一下緬甸人民不把兩個事實分開有其原因?對居住在有登革熱帶原蚊子地區的人,去解釋不是所有蚊子都會叮人是沒有説明的。

 

  1. 就像當代許多偉大的大師一般,難道一位真正的佛教徒不應該把這些歷史和政治的包袱放,只是修持寬恕和慈悲嗎?

 與緬甸人對待羅興亞人的行徑形成強烈的對比,佛陀真正的追隨者永遠都應該對一切有情眾生,無論朋友、敵人、親戚或陌生人,不限膚色、體形或信仰,均具備全然的平等舍。

事實上,佛陀真正的追隨者不應該執著於幾世紀來他們在阿富汗、印度以及吉爾吉斯受到的摧殘所帶來的痛苦,包括如那爛陀大學般的佛寺和圖書館被洗劫一空並付之一炬。事實上,真正的佛教徒不該在乎,即便在今日仍然繼續存在的,消極或和激進地將佛教徒轉變為其他的信仰者。 

同樣的,真正的佛教徒對自身過往和現今所受的苦難,不應心懷怨恨或不滿,也不應個別地或集體地鼓吹或宣揚。事實上,他們永遠都不該對自己在過去或現在,被政治團體或政府冤枉,或自己被有技巧地或強制地改信其他宗教而感到怨恨。

所以,佛陀真正的追隨者應該隨順任何遭遇,永遠不哭訴或抱怨;並至少認知到他們的怨恨和沮喪有可能被有權勢的國家或機構拿來做為政治工具,以達到其利益和佈局。

如同阿底峽尊者一般,佛陀真正的追隨者會將所有的增益與勝利都讓給他人,將所有的損失和挫敗留給自己。事實上,如果他們很嚴謹地遵行佛法,即便覺得自己“有所損失”就已經不對;因為既然無我,在究竟上就沒有人獲得或損失任何東西。

事實上,我相信這就是我們很多佛教前輩所經歷的寫照。他們從不舉起武器,他們被放逐、摧殘和強迫改變信仰。但這種模範佛教徒的力量和數量都在衰退之中,現在很多自稱為佛教徒的人,只是一般凡人,具足所有的不安、嗔心、期待與恐懼。

我必須重述,緬甸軍隊已經登上了我的兇暴、殘忍和非理性的名單榜首,他們的暴行是永遠無法被辯護的。而且,只因為他們可能自認為出生就是“佛教徒”,不表示他的行為有任何合乎法教之處。他們的行為在我而言,是數一數二最惡劣的行徑。

但我寫給昂山素季的信並不是主要針對他們,而是針對那些誤認西化就是現代化,而自稱為現代的人士。基於我所說的全部的理由,我覺得這些人沒有從各個主要角色的觀點全盤地去觀察;他們扮演了道德員警;他們將幼稚的人權概念和往往弊大於利的“愚癡悲心”,混同於深奧的佛教關於慈悲的領悟。

 

結論:

在這些帖子裡,我只是希望人們能意識到這種強勢文化上的統治可以徹底地改變許多重要議題的意義,其中包括教授和傳遞佛法本身的方式。

經常性的,強迫改變人們的宗教信仰,甚至文化的絕滅,不用刀槍就發生了。所以,從一個純粹佛教徒的角度,我邀請讀者去觀察和檢視那些真正能從內部摧毀這些珍貴教法的當代威脅。

有很多人說中國共產黨摧毀了佛教,然而,今日的中國有全世界一半以上的佛教徒人口;而且一些最大的大乘和藏傳佛教的佛寺和學習及禪修中心,都于此正在蓬勃地發展。

第二次世界大戰和繼起的西方價值的滲透,可能導致了佛教在東方國家的衰敗和困境。原建於14世紀,在日本京都占地57英畝的大德寺,如今只有不到100位僧人。

從純粹佛教徒的角度而言,文化絕滅和佛教的摧毀究竟是積極地動用刀槍還是消極地強加外來的價值觀,兩者是沒有差別的。如果它消滅了佛法,不論如何都是摧毀。

文化的統治會以最隱微的方式發生,甚至透過語言學隱形的轉變,來改變關鍵語的詞意。例如一位評論者在前面讚揚西方拋棄盛行於東方佛教中“迷信”的努力。如果他用的是英文字典中“迷信”的定義,那他指的是“極度盲信與崇敬超自然的事物”。

但在藏語中迷信是namtok,指的是一切推論的和概念化的想法。對一個真正的佛教哲學家而言,這意指從禪修、業力、轉世,到咒語、祈禱文,甚而涅槃的概念全都是namtok或迷信。語詞如何被使用,以及透過何種文化鏡片的過濾,直接影響到佛法如何被傳遞。

近似地,我稍早提到當西方對善與惡的定義,伴隨著他們道德的和神學的內涵,被用來討論“善業”和“惡業”時,法教已經被嚴重地扭曲了。

談論西方對佛法的威脅可能不會太受歡迎,而且我知道,很多人認為我的這些貼文太負面。但對凡事都保持正面,活在不切實際的夢幻之鄉,舒適地接納所有勢受歡迎的和流行的文化假設,也不見得會有幫助。

佛教應永遠不要自限為一個“感覺良好”的道途。事實上,正宗佛法的一個主要標識就是解構輪回的糾葛和價值。從這個角度講,無論東方或西方的價值都不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所以批判這些未經檢視的偏見和文化成見,並非褻瀆。

與此同時,具批判性並不是對其他如亞伯拉罕諸教這些信仰的不敬。我唯一的考慮是維繫佛教的正統性。我只是在說板球是板球、高爾夫是高爾夫。雖然兩者都用一個棍子揮打一顆球,但它們是兩種根本不同的遊戲。

科學亦然。我全然支持科學開拓和探索真理的努力。如果有人因為佛教在邏輯和分析上與科學近似,而喜歡佛教,我也感到高興。再度地,我只是說佛教有其自身的基礎,不需要尋求來自科學的接受、批准和認證。

說了這麼多,我真心地對那些被我的文字和我陳述的方式而在情緒上煩躁和受傷的人感到不安。但為了引起對這些不為人知議題的關注,我覺得我別無選擇,只能直率坦白,即便存在著有所冒犯的危險。

如果我的作為對佛法沒有幫助,我真心地後悔浪費讀者的寶貴時間以及我自己的時間。但我希望這種討論至少能種下一些問題和想法的種子,能夠讓大家在討論時,更加認清自己的看法、想法及解讀。

在某些程度上我覺得這已經發生了。例如,在我的2號問題發佈後,我先後流覽了Gravel Muncher、John Marshall和Kim Lodrö Dawa的留言而備受鼓舞。

最終,我唯一的希望是正統佛法得以在全球蓬勃發展。從這個角度而言,我沒有東西方的分別。事實上,如前所言,我一點也不在乎某個日本人拋棄他們歷史悠久的能劇,而傾其一生於研究和吟唱歷史悠久的義大利歌劇。東方人早已接受了西方習俗,所以要擔心這些已經太遲。我最大的擔憂是佛法的教授,既不該被古老的東方傳統和文化也不該被最“現代”的西方價值和流行所挾持。

最後,我也想謝謝那些勸我閉嘴,勸我去閉關和修行的人。我感激你們的提醒,我也一定會銘記在心。